希莉娅躺在简朴的木床上,薄薄的羊毛被子裹住她纤细的身躯,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清香——那是晨辉镇集市上常见的香料,是她最爱的味道。走廊里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,轻而沉稳,像是踩在石板地上,低低回响。她眯着睡眼,透过窗帘缝隙瞥了一眼,晨雾笼罩的曙光谷仍未迎来破晓的曙光,天边只有一抹灰蓝的微光。心里想着还能偷懒片刻,她便抻了抻腿,把脚伸出了被子之外,但紧接着又蜷起身子,把脚缩了回来。希莉娅掖紧被子在床上翻了个身,而温暖的被窝就如同摇篮,用着宁静的语调发出邀请,令她安心入梦。梦里的她,仿佛回到了晨辉镇的喷泉广场,梦到和父亲一起在集会上信步,求着父亲想买麦芽糖。当扰人清梦的噪音再次响起时,希莉娅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。脚步声更近了,还夹杂着木门轻微的吱呀声,紧接着,调皮的精灵就来抢走了她刚拿到的糖。希莉娅有些不耐烦地挥动着手臂,想摆开那推搡着她肩膀的调皮鬼,可指尖触碰到的粗糙布料,让她隐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太一样——不像是姐妹们在和她嬉戏打闹。耳边响起了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,但听起来既不像玛丽,也不像罗莎莉,而是…“希莉娅?”声音由小变大,被喊了三次名字,希莉娅这才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,她突然睁开眼睛,睡意也如潮水般退去,仿佛之前的酣睡只是短暂的小憩。希莉娅猛然坐起,床板吱吱作响,心跳在胸腔里砰砰乱撞,侧过头看去,不好的预感在一瞬间就得到了验证。站在床边的身影在晨光中轮廓分明——格特鲁德,一位身穿着深灰色的修女长袍,看起来一丝不苟的女士。她的眼中带着一丝关切,却又遮不住那令人敬畏的庄严。希莉娅的呼吸一滞,格特鲁德女士的突然出现让她的心沉入谷底——她知道,这意味着自己错过了晨祷。“格特鲁德…” 希莉娅的声音有些沙哑,当然也有太过紧张,而没法好好发出声音的缘故在内。紧接着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,连忙低下头去,急忙补上“女士”的称呼。礼仪是修道院的铁律之一,即使此刻她的内心已是乱作一团,她也不敢忘记这点教养。希莉娅的脑海中闪过一瞬晨祷的场景,想必姐妹们现在一定在礼拜堂里齐唱着圣歌,而自己却沉浸在梦乡里,辜负了那神圣的时刻。希莉娅的脸微微发烫,呼吸也稍稍有点紊乱,这也难怪,不过格特鲁德女士并没有介意她的失礼,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,然后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。希莉娅的意外,并不是因为有人闯入了她的房间。希莉娅习惯了睡前给房间上锁,但负责巡查的格特鲁德女士,自然有每一个房间的钥匙,晨祷开始的时候还没到教堂集合的姑娘们,就会由她负责去确认情况。眼下,希莉娅的惊慌也正是来自于格特鲁德女士——毕竟格特鲁德女士同时负责管理纪律。错过了晨祷时间,取而代之的例行活动,就会变成另一幅模样。“原来已经过了起床时间了…”希莉娅低声呢喃,试着梳理前因后果,目光游移在房间的墙纸上,墙边的木桌上,还放着半叠她昨晚写的的功课。“可明明没听到晨钟…难道是敲钟的修女今天忘了?”希莉娅的思绪有些混乱,她想要找到一个借口,又明知这个可能性荒谬。钟声前后响过了两次,玛丽和罗莎莉也在去集会之前敲过她房间的门,只不过是她睡得太沉了而已。朋友们能做的也就只有敲门和轻声呼唤的程度了。要是大声喊的话,希莉娅肯定还是能被叫醒的,但早上开始就大声喧哗的话,肯定是要被格特鲁德女士“提醒”了。想来想去,睡过头了都是自己的责任,得出了这个结论的她,便只是心虚地低着头,不去和女士对上视线。相反,格特鲁德女士则是静静地注视着她,目光宛如深潭,能够洞悉一切。希莉娅坐在床上,她的脸色不是很好,满脸写着懊悔与不安。稍稍有些凌乱的长发披散在肩头,洁白如新的睡裙只是贴着她的皮肤,就与它的主人一样没有活力。
律下行影 #1 晨光洗礼
律下行影 #2 朱糖可记
落日将溪水染成碎金,一波波粼光在石桥下荡漾。晚风穿过柳枝,也撩起白袍的一角,把少女们的笑声送得更远——只是,那最张扬、最有活力的笑声,今天却没有随风而至。修道院洁白的外墙,在暮色中泛着温柔的金光。黄昏已至,空气中浮动着青草初生的气息。石砖小道旁的水珠尚未干透,斑驳的光影在其间跳跃,眩得女孩们止不住挪开了眼睛。三楼走廊尽头,老旧窗棂映出浅淡的光影,一只麻雀栖在窗檐,安静地理着羽毛。风轻轻拂动它的羽翼,它侧着头,仿佛在聆听尚未响起的钟声。就在这份静谧中,走廊一侧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。麻雀猛地扑翅而起,惊飞的瞬间,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映入昏黄的光中——是罗莎莉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克制。平日的跳脱不见踪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静。她在一扇熟悉的门前停下,手指不自觉地绞紧,指节紧贴,像是在抓紧什么摇摇欲坠的东西。裙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,如湖面被风掠过的涟漪,表面柔和,却掩不住水底深处的焦灼。她低着头,发梢遮住了半边面庞,却藏不住那隐在衣袍里的细微颤抖。那双玩水的时候灵巧张扬的手,如今却规矩地叠在身前,静得出奇。远处,另一阵脚步声传来,节奏稳重,如教堂的钟摆,分秒不差地切入空气。格特鲁德女士到了。“你来的很早。”那道声音,修道院的女孩们从不可能认错——沉稳、庄严,不带高声,胜于怒斥。那是训诫者的召唤,也是秩序本身的回响。罗莎莉的脊背几乎是本能地挺直了。她吸了口气,试图站得更笔直些,脸上甚至勉强浮出一丝笑意——像只被抓住的小猫,在被抱起前,总还要眨眼卖弄几分无辜。“晚上好,女士。”罗莎莉轻轻应了一句,她的声音细如蚊鸣。格特鲁德女士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是打开门,就像是在向罗莎莉发出无声的邀请——虽然她现在并不希望得到这张请帖。罗莎莉断了念,低头走入门内。门在她身后合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,仿佛将整个走廊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
律下行影 #3 月痕无声
铛——铛——厚重的声音,在夜色散落的原野上宛如晚风拂过,是修道院的钟声,传遍了白墙拥簇的每个角落,为晚祷画上圆满的句号。天空已然沉入深秋的寂静,圆月半悬,为庭院铺上了一层薄银色的清辉。少女们依次退出礼堂,带着与诵读祷文时截然不同的欢欣笑语,吵闹又有活力,披着夜风快步穿过回廊。就像是鸽子落入巢穴,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。晚祷结束之后,一天的固定安排就告一段落,接下来的时间,女孩们都可以自由支配。想要和朋友谈天说地的可以去串门,想要继续学习的可以去藏书楼。如果觉得一天下来累了,那带上换洗衣服去水休厅,洗掉一天的疲倦之后回去睡觉,也完全没问题。不过,玛丽并没有走远。她在礼堂里多呆了一会儿,等到人流快散尽,左右观察了好一会儿以后,她才合上了书,从长椅上起身。这是连着第三天,玛丽婉拒了希莉娅和罗莎莉一起回宿舍的邀请,呆在礼堂里了。明面上对二人的说法,是她想再在礼堂里祷告一会儿——但事情显然不是这样。玛丽没有继续祷告,也没有走出礼堂,而是沿着礼堂角落里的楼梯向上走去。登上二楼,又走过一个转角,她沿着楼梯继续向上,她的目的地,是位于三楼的格特鲁德女士的房间。玛丽的步调不紧不慢,看起来一如她往常恬静的模样,但她自己知道,她其实在努力地掩饰慌张。一开始,玛丽把抄录着教义的祷告书夹在腋下,可走了两步又觉得不自在,又换作用双手抱在胸前,走了两步,再换作了用虎口去夹书。但很显然,这不是换个拿书的姿势就可以解决的问题。要是这时候突然有个姐妹在背后叫她的名字,她怕是会一个激灵,松手把祷告书丢到地上去。幸好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,玛丽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。要是掉在地上的书恰好凌乱地打开在某一页,又恰好被热心地想帮她拾起来的姐妹注意到——玛丽都不敢去想那种可能性,在抄录纸的边角,有一行淡淡的字迹。不知风主何方,只觉衣袖微凉。看起来像是礼赞文的一句,可玛丽心知肚明地知道,这是不属于圣艾琳的一行。打个马虎眼…玛丽做不到,圣艾琳教导她要诚实地对待自己的姐妹,她也始终将其铭记于心。而除去这些最重要的,是玛丽自己都不清楚,都言不明,为什么她会写下如此的一行字来。那只不过是几天前的灵光一现,笔还没停稳,玛丽就已经在页角落了这么一句。而这几天,她都被这件事困扰,祷告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的,注意力不经意间,就会从浓墨写就的祷文,转向铅笔的注脚。想要擦掉它很容易,可就算铅色已经在指尖的摩擦下隐去些许,在心里留下的疑问也没有淡去分毫,反倒是看得更模糊了一分,让玛丽有种想用铅笔,不,用墨笔描一遍的冲动。玛丽不知道这份冲动源自哪里,它就是在这么不经意间,在玛丽的心里扎下了根。这几日,越是读这一页的祷文,她就越是觉得不安,这一处笔墨就仿佛是一枚罪痕,烫在她的心上。最近,她总是在想这件事情,这份困惑会在每天晨祷的时候涌现出来,宛如清晨的风儿不请自来地掀开她房间里的窗帘,带去徐徐微凉。更是在晚祷结束的时候涌上高潮——可风带来的不是抚平心灵的凉意,反倒吹得她燥热不安。正如同此时此刻,玛丽听得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。她在回廊的转角稍作停留,指尖轻轻抚过一旁雕花的扶栏。那处木头因岁月与晨昏的擦拭泛着温润的光泽,此刻却沾上了玛丽手心的微汗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滑。玛丽擦了擦手,走向格特鲁德女士的房间门口。她在那儿站定,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信封,封面上有着隽秀的字体——写的是玛丽的名字。只要把它投进门框边上挂着的小信箱里,日后格特鲁德女士就会为投入信笺的女孩们留出时间,聆听她们的苦恼,接受她们的告解。